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阅读 89770 | 2019/6/23 14:20:03
正义不会缺席,最好也不要迟到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正义不能缺席

最好也不要迟到


01


我们都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们都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可真的不会缺席就够了吗?


讲个故事。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右边这位看起来带着聪明劲的中年人,就是邓世平。


他出生于1950年,1970年参加工作,1980年进入教育战线,之后一直在学校,负责后勤和基建工作,工作勤勤恳恳,一丝不苟,认真负责。


他有家庭,有一儿一女。


——本来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教育工作者,是不会这么有名的,他可能会继续工作,正常退休,然后领一份可能不高但绝对够用的退休工资,现在69岁,子孙环绕,享受天伦之乐。


然而2003年元月,他去了学校之后杳无音讯,之后再也没回家过。


十六年后,有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传遍了中国:


6 月 19 日晚,湖南怀化新晃一中挖出一具遗骸,死者疑似 16 年前失联至今的该校教师邓世平。与此前因扫黑除恶被抓获的杜某所供认其在 16 年前将邓某杀害并埋尸于新晃某中学操场情况相符。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邓老师就是这起案件中的受害者。


16年后挖出邓老师的遗体,发现他手还被从身后反绑。


不知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02


好人的遗体被找到,终于可以叶落归根。


坏人的罪行得以昭告天下,等待他们的是法律无情的惩罚。


对死者家人来说也一样,据他儿子所说,他们早就已经估计到父亲可能已经遇害,但因为找不到尸体,所以心里有块石头一直落不了地。


十六年了,现在终于落地了。


这么说来,这应该是件好事。


本来也确实是一件好事,就算正义来得太迟,但至少来了。


但据新京报的采访,据死者儿子的自述,发现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案子。


据死者家属所说,2003年元月22日上午8点,邓老师去新晃一中体育场工地上班,但是中午没有回家吃饭,晚上也没有回家睡觉。


第二天,邓老师的妻子跑去学校找他,也没找到,再跑到学校问了很多人,都说邓老师22号在体育场工地就没离开过。


当时工地指挥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


受害者邓世平

本校老师姚本英

工地包工头杜少平


杜少平先出去了,而姚本英和邓世平在房间里下象棋。


下了一会儿,突然杜少平派手下把姚本英叫出了办公室,也不告诉他有什么事,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让姚本英回教室,甚至中间还发生了肢体冲突。


再然后邓世平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说这个案子很像金田一的第一集,那真是高看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了。


这里作案手法和作案时间都有了,杜少平作为工地包工头,有黑社会背景,完全可以利用支开姚本英的这段时间作案。


而他的作案动机就更明显了。


包工头杜少平本没有施工承包资格,但因为他是校长黄炳松的外甥,负责学校操场建设的工作,招标合同上的金额是80万,但校长和杜少平串通一气,工程还没完成就已经付了140万了,中间差了60万。


60万啊,2003年的60万,足可以在北京买套两室一厅了。


而邓老师是学校管后勤和基建的干部,所有工程都必须要他通过签字,但他没签字。


一方面是他觉得修这个工程用钱太多,不合理。另一方面他发现这里的墙甚至用高压水枪一喷就倒,是豆腐渣工程。


有一天刚砌好堡坎,第二天晚上一下大雨就全部塌了。一直到现在,路边还偶尔有石块掉下来,路的前面已经设置了“堡垒松动,危险请绕道通行”的指示牌。



新晃一中通往跑道的路旁设置了危险提示牌。新京报记者 李云蝶 摄


据退休职工说,邓老师这个人虽然不争强好胜,但是原则性非常强,当时他就觉得这样肯定不行。所以邓老作为监工,不但不签字,还说


"像你们这样搞豆腐渣工程,等你们搞到一定的时候,工程完毕了,要我签字结账的时候,我再去举报你们。"


神奇的是,后来教育局真的收到了一封有关该工程经济造假的匿名举报信。


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举报信就到了校长手上,然后就又到了校长的外甥——包工头杜少平手里。


于是两人矛盾更甚,杀人动机也就越发清晰。


如果除掉了邓老师,校长黄炳松和他的包工头外甥就能顺利吞下这60万,还可以继续偷工减料做豆腐渣工程,如果以后换上一个不这么较真的干部就可以继续贪污


——长远来看对他们来说充满了好处。


这就是作案动机。


有作案动机,有犯罪手法,有作案时间,而且犯罪嫌疑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就算傻子都知道邓世平的消失和杜少平以及校长都有关系。


就算证据不足,没办法直接定罪,但至少应该把杜少平和校长抓起来,重点审理他们吧。


这一审可能就审出问题来了,可能案早就破了。


然而他们没有。


邓老师的儿子邓蓝冰在举报信中这么写:


2003年3月,我们针对邓世平失踪案向省公安厅寄了材料报了案,最后安排了市公安局的邓水生警官调查此案。


家属从一开始就说了他们的怀疑,要求重点调查杜少平,然而一直到最后,警官都没找杜少平。


4月问他,警官说”我们在清扫外围,然后才能找杜少平。“

5月问他,警官还是说:”我们在清扫外围,然后才能找杜少平。“

2004年,过了一整年继续问他,他还是回答说:”现在找杜少平会打草惊蛇,要清扫外围,然后才能找杜少平。“


我至今也没搞懂,什么是”清扫外围“。


在信中,邓蓝冰还提到警官其实当天就在墙上采集到了血迹,本来打算去做血迹检验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没继续做,然后就回市里了。


网上查到这位邓水生警官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后来光荣退休。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有意思的是,网上还能查到一份关于邓水生的涉黑举报信: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信中明明白白列举了当地黑社会团伙犯下的恶行案件,并且指名道姓的说邓水生和这些案件有关。而且这是2008年就有的举报信,绝对不是这次事件后出来蹭热度的。


关于这举报信是真是假,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知道的是,从此,邓世平消失一案就没了下文。


继续问警官,警官就说”这案子太难破了,可能过了7,8年,我们破获其他案件,能把这个案子带出来,你们等着吧。“


可笑的是,因为没有找到邓世平的尸体,所以这件案子没有被立为命案,还不会影响”命案必破“的指标。


真的是魔幻至极。



03


就这样,在多方位因素下,这起命案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你看当地教育局,给教育局写的匿名举报信,不但没取到举报的效果,甚至还能到被举报的校长黄炳松手上。让黄炳松可以有针对性的进行报复。




这很容易理解。


新晃一中是当地唯一一所公办高中,至今已有70余年历史,校长在教育局中有朋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再看死者生前的工作单位,在死者失踪后,湖南怀化新晃一中一直没报案,明明没报案却谎称报案,并且针对死者房出谣言,说他热爱离家出走。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时任校长的黄炳松本身就和邓老师的死脱不了干系,学校当然不会积极报案,会推脱责任。


最后再看司法机构,根据举报信所说,学校不报案,他们家属自己一开始也没能报上,最后在人大代表的帮助下,才报上了案。




这也可以理解,因为: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从教育局到学校再到整个司法机构,可以说整个新晃自治县,给死者一家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上面说的这一切行为,讲起来都是可以理解,但实际上每一件都不合法不合规。说好听点是官官相护,说难听点就是贪污腐败。


于是本来一件很简单的凶杀案,就这样成为了一宗悬案。


这件悬案,悬就悬在毫无办案经验的家属,第一时间就推断出了真凶以及藏尸地点,然而警察不予立案。


如果不是十六年后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还不会爆出这件事,可能真凶还能逍遥法外,受害者家属还必须每年给中央写举报信,要求伸冤。


太魔幻了。


真的太魔幻了。


建议相关部门在进行调查的时候,一定要把家属举报信中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好好查查。


这样魔幻的事情,绝不可能只发生过一次。


这两年很多人为中国的安全自豪,说”我对中国的爱,是半夜可以出去撸串的安全感。“


这是真的,从数据上来看,中国的治安确实越来越好了,而且越是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治安就越好。


但还有很多地方,在发生着骇人听闻的事情。


云南那个被判了死刑结果又出来继续做黑老大的孙小果,还是在昆明。


昆山那个动不动掏出刀要捅人,之前作过无数次恶的龙哥,是在经济非常发达的昆山。


还有更多发生在乡镇,发生在农村的魔幻案件更是不少。根本不用上网搜,只要你关注央视《今日说法》,就能看到很多。


——这还只是上电视的。


这也是我坚决支持打黑除恶运动的原因。



04


最后我们再审视一下那句经典名言。


“正义永远不会缺席,它只会迟到。”


现在只要是和法律有关的案例,底下清一色都是刷这句话的,但你有没有感觉这句话里带着股浓浓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在里面。


如果我们是个旁观者,看到正义最后得到了伸张,当然是像看电影一样拍手称快,觉得早来晚来的正义都一样。


但作为当事人,这种迟到16年的正义来说,其实就和缺席没有两样了。


迟到太久的正义,最为无力。


这十六年里,两个孩子失去了父亲,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


这十六年里,邓老师的妻子每天以泪洗面,患上了眼疾。


湖南怀化埋尸案:无处伸冤的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因为害怕当地黑恶势力的报复,邓老师一家不得不搬家,颠沛流离。


而十六年前,邓老师遇害的时候,家里还有75岁的老母亲,当时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还到处找关系,想找回自己的儿子,或者为自己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然而一等,就是十六年。


无论是失去孩子的老母亲;还是丈夫莫名消失,要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的妻子;或者是失去父亲,父亲被污蔑,在学校可能会被欺负的孩子。


他们在不正义的十六年中的每一天可能都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但多番举报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所熟知的社会,一起维护谋杀他们亲人的凶手而无能为力。


这是多么绝望的十六年。


可能有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那是因为你没有受到伤害,没有在社会上处处碰壁,无处伸冤。


没试过那种口被封住,手被绑住的感觉。


约翰罗伯茨,美国现任首席大法官,在他儿子初中毕业典礼上的致辞上这样说道:


"通常,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都会祝你们好运并送上祝福。

但我不会这样做。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Now the commencement speakers will typically also wish you good luck and extend good wishes to you. I will not do that, and I’ll tell you why.


“在未来的很多年中,

我希望你被不公正地对待过,

唯有如此

你才真正懂得公正的价值。”


From time to time in the years to come, I hope you will be treated unfairly, so that you will come to know the value of justice.



太迟来的正义,等同于非正义


不要把普通人,逼成福尔摩斯


来源:雷斯林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及时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