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

阅读 36450 | 2022/4/4 16:15:48

老柴

                         老         柴


        老柴是我曾经的同事。中等个子,国字脸。走起路来,手臂摆动的样子像极机器人臂。工作场所,人们称他为老柴,私下里,一些人叫他柴(财)老倌。

        他出生在偏远贫穷山岭上的一户人家。年少时天资聪颖,学习勤奋,高中毕业那年,考取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成了岭上人家的骄傲,山岭里飞出的凤凰。

        师范毕业后,老柴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一路走来,做过中小学教师、乡中心小学校长、乡中学校长,最后进入乡中心校。

        做了那么多年校长,论起政绩来,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任校长多年的南坪中学,教学质量在县里排名几乎没有突破过后三。

        老柴不喜交往,很少有走得近的朋友。在老柴所在乡中心校工作过的同志,说起老柴就摇头:“唉,这个同志不好处!”

        一次人事调整,组织上安排我到老柴所在乡中心校负责。赴任前,有朋友对我说  : “ 老易啊,跟老柴打交道,你要架点势哦!”

        朋友的话给了我些许压力,同时也引起我对老柴的格外关注。

        果不其然,一到任,老柴就给我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

        那时候,学校收费,要向局里上解专项经费。柴校长在学校收到学费后,招呼都不跟中心校打一声,就依据先前约定,将钱悉数还了教师们的借款,以致中心校无力上解专项经费,挨了上头不少批评。

        原来,当年人事调整,局里有“三个不动”原则,其中之一,欠局里专项经费的,单位一把手不得调动。为了能够调动工作,我的前任在学校里向老师们借了钱,缴清了专项经费,承诺来期收到学费后还清老师借款。这么做妥当与否,这里暂且不论。

        有承诺在先,要说柴校长还款错到哪里去也说不上,问题是中心校校长已经异动,还教师借款前,跟中心校新任校长沟通一下,于情于理,实在很有必要。换做别人,十有八九肯定会这么做。老柴就是老柴,他处理起事情来偏不考虑中心校的存在。  “中心校领导又怎样?哪个不是送了钱进去的?”“我要是去送点钱,早就进中心校了。”背地里,他跟不少人这样说起过。他心目中,中心校的同志就是如此的卑微和不屑一提。

        南坪中学里,老柴的影响力不得不叫人佩服。学校里副校长、主任们做不了一点儿主,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的点头许可。手下同志个个满肚子怨气,却又无可奈何,久而久之,消极应对,出工不出力。u_3264176685_1659397295&fm_253&fmt_auto&app_120&f_JPEG.jpeg

        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中心校动起了建议局领导让柴校长换个岗位的想法。一学期后,局里人事小幅调整,我去了另一所中心校,老柴依旧稳稳地做他的南坪中学校长。

        三四年后,工作异动,我和老柴调入同一中心校。老柴进中心校,有点想不到,却也全在情理之中。不得而知的是,老柴是不是如他自己先前所言,向领导……

        时间是个怪异的东西,它仿佛能让世间的一切都发生改变似的。与老柴再次走到一起的时候,我惊异于老柴的变化,觉得他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相处了。

        生活中,老柴很是节俭,衣着穿戴整齐,不求档次,过得去就行。饮食随众,从不挑剔。酒呢,53度白酒一瓶多没问题,但多数情况不轻易举杯,即便喝,三四两下肚后便打住,谁劝也没用。钱,从不乱花一分,习惯将随身所带的钱折叠好,放在一个盛过餐巾纸的小薄膜袋子里。同事们一起吃饭,休息时打打牌消遣消遣,难得劝动他参与,三五几十元输赢,还能久玩一会儿,上得百儿八十,无论如何会休了手,不跟你再玩下去。待钱十分谨慎,夫妻俩的工资全存在银行里。你说钱在银行里会贬值,他无所谓,贬值就贬值。谁也别指望能从他手里头借个指儿,我却十分例外。有一天,我无意中说起自己急需两万元资金周转一下。第二天,办公室里,老柴趁人不注意,递给我一个报纸包,轻声说:“这是两万元,应应急吧!”接过老柴手里的钱,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从不曾想过理财、炒股之类的事,当别人投资失败、理财亏本、炒股拔不出脚,一个个焦头烂额时,他稳如泰山,钱稳稳妥妥地躺在银行里睡大觉。

        工作上,说得少,做得多。下校检查指导,听课、评课、查教案、查作业批阅,怎么安排都行,从不挑拣,从无怨言。本职工作,学校工会小组长会、老协成员会、教职工代表会、教职工竞赛活动等,遵循年初计划,如期开展,雷打不变。材料方面更是要什么有什么。勤于记载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有个专门的记录本,领导会上讲过些什么,他会原原本本记上去。帮你收好中心校几名党员同志党费,钱点清交到你手上后,你要给他开张收条,然后他将收条粘贴到他的记录本上。

        有一次,中心校章校长无意看到了他的记录本,暗暗吃了一惊:“天啦!什么都记着,是不是别有用意呢?”

        对老柴的一些做法,我也觉得不好理解,记那么多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有什么用呢?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似乎让我明白了些什么。

        一次行政例会上,老柴少有地、略有些激动地发言了。他说:“我本不想说,但不得不说一说,在我们中心校里,工会工作显然没有得到应有重视。我梳理了一下,已经有好几次行政例会没有提到工会工作了,这是不正常的。工会工作是中心校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不是可有可无。”

        接下来,老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上级工会组织发的文件,选择性地读了一段又一段,内容大致包括:各基层要重视工会工作,工会工作要有计划开展,要确保工会活动经费得到落实……

        老柴的发言,有理有据,入情入理,完完全全为的是工作。

        正当我们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不知怎么说好时,章校长开口了:  “柴主席的发言很好!作为行政一把手,我没有统筹兼顾好各方面工作,近段时间的确有些忽略了工会方面工作,我向同志们检讨。我现在表个态,今后一定好好注意,也请同志们及时提醒,多批评、帮助我!”

        章校长话音一落,我心里头一热,带头鼓起了手掌……


来源:王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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