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唐诗中的商人

阅读 1117 | 2022/9/23 17:01:54

古代文学作品,描写商人生活的,可谓凤毛麟角。这原因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态妨碍商业的发展,可写的内容不多;另外,也是最主要的,封建社会重农抑商。舍本逐利,即使腰缠万贯,也受人轻视。一提到商,便往往斥之为“末业”。这在当时算是“上纲上线”了。司马迁的外孙杨恽,罢官后籴贱贩贵,以生财为乐,汉宣帝说他不闭门思过,还干起这等“末事”,于是将其腰斩。

到了唐代,社会繁荣,商业发达,对商人的看法,也有了一些转变。前代商人禁止骑马,至此,“得以恣其乘骑,雕鞍银登,装饰灿烂”。张易之曾引蜀商宋霸子等人入宫赌博(见《唐会要》卷三一、五一)。中唐时,户部侍郎张平叔,建议盐由官卖,戴乌纱帽者“下海”,以收入多寡考核政绩。虽然这些现象和观点也受到一些人的攻击和抑制,但对商人来说,环境倒是宽松多了。

长江是黄金航道。连樯千里,百货畅流,商客往来频繁。“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李白《丁都护歌》)。这一“饶”字,说明以长江为主渠道的商业网路,向四处扩张。商人不识周公孔子,不问三皇五帝,只要能获得厚利,就舟不停橹,日夜奔忙。“百尺竿头五两斜,此生何处不为家?北抛衡岳南过雁,朝发襄阳暮看花”(吴融《商人》)。虽然四海为家,但并不寂寞,“荡桨巴童歌竹枝,连樯估客吹羌笛”(刘禹锡《洞庭秋月行》)。三五月明,顺流东下,“扬州市里商人女,来占江西明月天”(刘禹锡《夜闻商人船中筝》)。他们又吹又唱,又醉又玩,自然旧爱早忘,“乐不思蜀”了。不过,这可苦了那些独守空闺的女子。她们在江头凝望,远水连天,橹声不闻。“十月三千里,郎行几时归”(李白《巴女词》)。回答她们心中呼唤的,只有千波万浪的一声声叹息。青春暗谢,后悔莫及。“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李益《江南词》)。商人萍踪不定,“譬如云中鸟,一去无消息”(李白《估客乐》)。音书难寄,见面无期。有的已知情景不妙,心生怨恨,但却并未绝望。“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啰唝曲》)泪水盈巾,悲愁难诉,多是由于丈夫离乡别井经商所引起的。

当时的一些大都市,如长安、洛阳、金陵、扬州等地,贸易兴旺,一片繁华
景象。经商的潮水,将许多人卷出门。不只男子穿州过府,女子也大显身手。李白《金陵酒肆留别》云:“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吴姬越女,当垆经营,“思想解放”,世风大变。他们的生意做得活。如果无钱沽酒,可以赊欠记账,用衣物抵押也行。在贺知章、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韩愈等人的诗作中,都有这方面的记载。酒商待客热诚,气氛轻松,喝醉了一时走不动,也不打紧。王绩《题酒店壁》诗云:“倚垆便得睡,横瓮足堪眠。”店家大概不会借口打烊来驱赶你。李白“长安市上酒家眠”,他在这方面的经历恐怕不止一次。胡人也纷纷来中原投资,诗中描写的主要是经营饮食业,而抛头露面的则是胡女。“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少年行二首》其二)。胡姬态度和蔼,笑意迎人,除卖酒外,还有歌舞表演,提供多种服务。从“笑入”二字,可以看出酒徒们的满意。当然,车马塞途,客似云来,有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底胡姬酒,长来白鼻騧。摘莲抛水上,郎意在浮花”(张祜《白鼻騧》)。一语道破天机,无隐无忌。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逐什一之利的商人固然不少,而弄虚作假,坑害消费者的现象也并非个别。最明显的就是在秤砣上做手脚。拾得和尚对那些“买人推向前,卖人推向后”的欺骗行为,甚为不满。这个和尚骂道:“死去见阎王,背后插扫帚。”到了阴曹地府,要罚这些奸商扫厕所!有的酒家,以假酒骗人。韦应物在《酒肆行》一诗中写道:“豪家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碧疏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这在当时,大概也算得是“星级”的大牌酒家了。人们闻名而来,争相解囊,可是那些酒“初浓后薄”,愈饮愈淡,原来是兑了水。这种作假现象叫作“大偷”。元稹在《估客乐》中指出,他们的生意经是“卖假莫卖诚”,“鍮石打臂钏,糯米吹项璎。归来村中卖,敲作金玉声。村中田舍娘,贵贱不敢争。所费百钱本,已得十倍赢。”这些黑心的商人,笑脸藏奸,造假手段十分高明,不只欺骗见识短浅的村妇,连自己的亲爹都敢宰。

他们一旦钱囊鼓起来,就财大气粗,挥金如土,表现出金钱占有者的疯狂。“商人占酒楼”(刘禹锡《酬令狐相公早秋见寄》),就是一个例子。他们把酒楼所有的位置都包了,即使空在那里,别人也休想上去。你看这多么霸道,“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张籍《野老歌》)。这在吃糠咽菜、难得一饱的百姓看来,是多么的不公平啊!商人骄奢浮逸,在白居易的《商盐妇》、元稹的《估客乐》中,都有很具体的描写。

士农工商,他们排行“老四”,但钱能通神,他们却有办法使自己的地位提高。他们带着金珠宝玉、蜀锦名马进人长安。东西两市的官吏一听到消息,便面笑颜开,远接高迎。精明的商人,最懂得那些贪婪官吏的心思:“先同十常侍,次求百公卿。侯家与主第,点缀无不精”(元稍《估客乐)。白花花的是银,金闪闪的是钱,朝新官老吏一齐砍过去。哪一个不眼花缘乱,手酸脚软?小卒得了钱沾酒,大官得了钱盖楼。这时全都转变过来,成了他们的保护神。他们八面威风,气焰炽天,不特假货横行无忌,连木材盐卤的税收也有“优惠”。损国家之利,谋个人之益。钱与权交易,才是人世间的绝妙买卖。

虽说农是“本”,商是“末”,但从实际情况看,“本”远不如“末”。农民风雨辛劳,饥寒不免;而商人倒卖获利,乘肥衣轻,这是一。农民捐多税重,县胥逼迫,急如星火;商人税项不全,甚至免征,这是二。朝廷在税收上也是重本而轻末,商农负担不公,致使农民怨声载道。有的人为求生计,便扔锄弃耕。“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借问屋中人,尽去做商贾。官家不税商,税农服作苦”(姚合《庄居野行》)。商人队伍的扩大,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被通出来的。

当然,经商也不是旱涝保收,没有风险。穿山越岭,遇着虎狼,碰上土匪,行囊洗尽,连脑袋也搭上去的固有;舟行江海,遇上大风,一经沉没,便水不抬头的,更是时有所闻。“无言估客乐,估客多无墓。行舟触风浪,尽人鱼腹去”(刘驾《反估客乐》)。商人固然有其奸诈狡黠的一面,但在繁荣市场,促进流通方面却是功不可没的。不少诗篇在写到他们离乡背井、艰难奔波的生活时,也多给予了同情。

 


来源:红楼一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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